第216章
太爷从未来过京里。
诚然,对大部分国人而言,有太多渠道与方式,去认识和知道这个地方,哪怕没来过,依旧可以梦出这里的环境。
但,不可能梦到这只橘猫。
这只猫的细节是如此明显清晰,就是自己当初抱着的那一只。
它是宫里的猫,同时也是自己这段记忆的锚。
通过它,李追远能笃定,这不是太爷的梦,应该是自己的梦才对。
将这只猫抱起,李追远带看阿璃走下台阶。
少年自幼就有着过人的记忆力,虽然无法比拟自己所见过的个别天才同学那般可以过目不忘,但多看两眼也就能记下了。
更何况,他曾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。
台阶上的破损,下方地砖的缝隙,先前坐在那上头目之所及,也全都对上了。
哪怕没有怀中的这只橘猫,走到这里时,李追远也会得出与刚才一样的结论。
目前,只能猜测,是太爷曾经给自己布置的转运仪式,交换了自己二人的梦。
这梦,应该是一种代指,背后有着深刻含义。
但具体象徵着什麽,李追远暂不清楚。
还有就是太爷去哪里了?
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纸人刚接触太爷时就马上跟着进入,怕的,就是像上次那般,满清僵尸先跑出来。
可进来后,除了这只猫,李追远并没有看见太爷,也没有看见僵尸。
身前,太和门至太和殿之间这偌大的区域,显得空荡荡的,只有自己丶阿璃与一只猫。
就在李追远犹豫着接下来该朝着哪个方向去寻找时,耳畔,传来了一阵铃铛声。
「叮铃铃叮铃铃—」
与铃铛声一同出现的,还有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香油味,
刹那间,强烈的反胃恶心感袭来,李追远只觉得腹中绞痛,头晕目眩,将怀中橘猫松开放下,他自己蹲了下来,呼吸变得无比急促。
身旁,阿璃也蹲了下来,看着他。
相较于眼下的重度不适,李追远更震惊于造成这种强烈不适的原因。
因为,不管是那铃铛声还是香油味,再恼人和呛人,现在的他,都应该能轻松承受,
毕竟走江以来,他历经过不知多少更恶心无数倍的场景,他的抵抗力与承受力,已经被磨砺到了一个极高程度。
再者,自己现在是以走阴状态进入的这里,身体感官上的不适,不应该传导得如此清晰。
最重要的是,只有自己受了影响,而身旁的阿璃,却毫无反应。
这意味着,这场景引起的不是当下,而是过去自己的某段经历所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可问题是,自己记忆里,根本就没有这一段。
少年一边继续忍受着痛苦一边快速将脑海中这段记忆「拿」出来快速翻阅,他确定,
那段日子过得很是寻常,每天早上李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,晚上李兰下班时再把自己带回家。
中午饭他都不用去找李兰或者小食堂,因为李兰会在他的小书包里,提前放入水丶饼乾和鸡蛋糕虽然这里游客络绎不绝,但处处是武警站岗,而且,李兰也从不担心她的儿子会蠢到被别人骗走。
铃铛声在自己先前进来时的地方,在那个台阶上,也是自己那段时间最经常坐的位置。
李追远强撑看站起身,重新走上台阶。
再次走上来后,铃铛声变得更清晰了,香油味也更加浓郁,李追远的痛苦反应也更强烈。
但很快,铃铛声开始移动,香油味也开始变淡,
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,李追远现在是克服着这种本能,以自己痛苦感的强弱为指引,
跟着前进。
阿璃没有劝他放弃,只是默默地对他进行扶,
以往,再艰难的环境,李追远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,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内那般,可这次,他发现自己无法进行适应。
这证明,每一段痛苦,都在过去有迹可循,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单一的痛苦,而是捡起了一长段痛苦经历。
他曾走过这里,曾在这里拐弯,曾在这里下台阶,曾在这扇门穿入,每一步,他都极为难受,现在的自己正在走当初的自己曾走过的路。
但这怎麽可能,为什麽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些少年忽然想到了梦鬼的那一浪,自己在梦醒后,也失去了梦中记忆,虽然重要的东西好像没怎麽落下,但具体画面到现在还无法拼奏出来。
既然走江后的自己,都能遭遇记忆被抹去的事,那麽,童年时的自己,会不会也遭遇过?
那时的自己就算再聪明,可毕竟没有入门,也不通玄门中事,如果记忆被做了手脚,
没有察觉到,也确实很正常。
可为什麽会在这里?又到底是谁曾对自己做过这种事?
李追远咬着牙,身形还在继续跟随着前进,却强行打起精神。
他开始主动听取这铃铛音色,主动分辨这香油味道。
因李兰那时候的工作性质原因,他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场馆和单位,铃铛作为比较常见的一种法器,不同质地不同工艺,能发出不同声音。
至于这香油味,更是有讲究,不同教派庙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群体信众的投献,都会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别。
很快,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密宗僧人形象。
僧人手持银质串铃丶上裹酥皮,周身散发着那股香油味。
京里,一直是教派荟萃之地,而清朝又是封建制度的顶峰,统治者将教派视为加强统治的一种手段,很多远在边疆的庙宇,在这里都有缩小版的复刻,最不济也会将其分支牵引至其中。
少年记得他。
他曾抚摸过自己的头,还牵着自己的手,为自己介绍玻璃柜里的那一件件历史悠久的器具,但那也只是一面之缘。
原来,自己见过他第二次。
他曾来到过这里,来到自己身后,对坐在那里的自己,摇晃起了铃铛,领着自己一路前行。
也不知具体走了多久,李追远观察着周遭宫殿变化,他发现,自己已经「跟着」来到了宁寿宫贞顺门内。
前方小院角里,出现了一口井,四周有白色围栏,井壁上凸,井口很窄小。
这是———珍妃井。
李兰刚到这里工作时的那两天,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间隙,是带自已游览讲解过的那时的李兰,还保留着一个正常妈妈的样子。
不过,她大概也察觉到了,自己儿子只要见过了听过了也就记住了,就懒得再继续陪着玩要,接下来就给他往宫里一丢,忙自己的事去了。
这口井因慈禧命人将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,很多前来参观的游客都会来这里转一下。
事实上,那时候的井口很大,不是现在这般小,现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进去人。
建国后宫里七十四口井为安全起见都被改造过了,眼下能看见的井口其实是压井石。
自己当初,为什麽会被带到这里?
疑问,刚在心里升腾起,很快,李追远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感知。
「噗通—」
耳畔似是传来落水声,紧接着,可怕的室息感与无边的绝望,如潮水般疯狂地向他涌来。
李追远跪了下来,双手朝上探去,本能地想要去够着什麽。
先前一路跟着走来的所有痛苦感觉,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种铺垫,只为眼下的迅猛爆发!
「啊—」
虽然李追远现在还在并外,但这种溺水的感觉是如此细腻与真实,理性上的记忆虽然失去了,但感性上的东西得以保留。
但这种感觉平日里根本就无法体现更没办法找寻,只能等到相对应的环境下才会被再次触发。
自己曾经掉入过这口井里。
不,
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,那时的自己不可能挪动开那压并石,再结合铃铛声与香油味,自己是被人投入过这口并。
可怕的煎熬还在持续,最令人绝望的是,你不知它何时会结束。
李追远的视线开始模糊,他似乎能看见,阿璃正不停摇晃着自己,眼里流露出关切,
可渐渐的,阿璃的身影变得模糊,自己的周围变得昏暗。
昏暗的环境下,亮着一盏盏灯,灯火幽幽,映照某件东西,像是牌位符纸。
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,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宫装身影,她也在井底,一条腿笔直站着,一条腿曲着。
八国联军打来前,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将珍妃投入井中,一年后慈禧回京,才让人将珍妃从井里打捞而出,也就是说,珍妃曾在这口井里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。
这时,李追远看见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,开始主动向自己靠了过来。
等距离拉近后,她抬起双臂,两只手,掐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但她并不是要掐死自己,而是掐住后,开始向后拉扯。
像是想要将自己给带走,可自己却一动没动。
但下一刻,伴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后退,李追远亲眼看到「自己」被她给抓走了。
一个,一模一样的自己。
很快,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,他看见被抓走的那个「自己」,也在看着自己。
李追远低下头,发现自己脖子上,仍有一双白到渗人的手。
两个「自己」,在此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镜像感。
终于,伴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「哗啦」声,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面。
李追远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,一如当初的自己,也曾有过这般举动。
忽然间,香油味道加重了,浓郁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袭来。
眼皮一下子变得好重好沉,意识也慢慢堕入。
与此同时,对话声传来:
「成功了麽?」
「李施主,你是请贫僧来帮你儿子剔除心魔的,但贫僧未曾在你儿子体内看见心魔的存在。」
「他有,就在他的那张人皮底下,我确定。」
「贫僧没看见心魔,除非李施主所说的心魔,就是你儿子本身。」
「那成功了麽?』
「失败了。」
「后果。」
「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对贫僧的描述,如果你有另一个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当参照物的话。
你儿子的病情,会因这次失败封印的刺激,比她,爆发得更早也更强烈,也更难以收拾。」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「贫僧会帮他抹去这段封印失败的记忆,尽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,虽然,这麽做,按照中原的说法,叫杯水车薪,但————-聊胜于无吧。」
「把他的记忆封印好,与病情无关,我只是想听他多叫我几年妈妈。」
「李施主,贫僧还是帮你也检查一下吧。」
「不必了,你连我儿子都处理不了,我也不会让你来浪费我的时间。」
「是,贫僧惭愧。」
对话声消失了。
所有的不适感,也在此刻彻底退去。
李追远双手撑地,重重地喘息着。
阿璃盯着少年,她从少年的眼眸里,看见了森然的冰冷。
少年撑地的双掌缓缓握拳。
如果李兰只是在采取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给自己提前治病的话,他是能理解的。
但现在,他发现,李兰不仅是在给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实验品。
她在拿自己「试药」,以确定是否有效,好用在她自己身上。
这确实符合她的行事作风,符合他们母子的理性风格。
她应该很早就发现了,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,与她患有一样的病。
刚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没办法隐藏过她的眼晴,更何况,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妈妈应该会和其他父母一样,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,所以他还会故意表现出自己过人的聪慧以求得母亲的欢心。
对她而言,既然没能生出一个正常孩子来成为她用来巩固人皮的寄托,那就早点拿去物尽其用。
怪不得,自己的病情爆发会比李兰更早更严重,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。
李追远站起身,走向那口珍妃井。
现在,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什麽了,也明白这个梦所代表的含义。
李追远站在井口旁,虽然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看到什麽,但他还是低头,向井里看下去。
井面水中,倒映出的,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一样的神情,一样冰冷的目光。
阿璃走了过来,扶住他的手,也低头看了下来。
同一时刻,并中水面上,也浮现出了阿璃的脸。
那位密宗高僧,想要帮自己镇压心魔。
但他失败了。
失败的原因很简单,李追远并没有心魔。
正如那位高僧所说,硬要说有,那就是自己本人,就是心魔。
步入玄门后的李追远,看了很多很多的书,有些书是有利于当下成长的,必须要看;
有些书则并没有什麽实际价值,看它们只是企图通过它们来探究自己的病情。
现在的他,精通阵法丶风水丶傀儡术,阿友的阴神是被他驯服的,彬彬的怨婴是他封印的。
所以,以学过的东西来审视自己,他很清楚,自己没有心魔,没有人格分裂,没有被邪崇寄居,没有被转世投胎他这个病,纯粹得不能再纯粹。
魏正道留下的书与只言片语的痕迹记录,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,因为以魏正道的能力,如果真是上面某一个原因引发的病情,他解决起来,简直不要太简单。
他们这种人,就是天生怪胎。
像是一块黑色恐怖的玉石,刚出生也就是刚开挖出来时,表皮上还覆盖看泥土。
伴随着长大,表皮杂质会逐渐脱落,而所谓的病情发作,无非是时间到了,表皮脱落个乾净,露出真正的本我。
有病可治,其实也是一种幸福,可如果这病,本就是你最正常的状态呢?
「阿璃,下面的那个,也是我。
曾经我在这里遭受过封印,失败了,但失败的后遗症一直存在,它在不断加剧着我病情的恶化。
太爷通过转运阵法,将这个梦给转移走了,相当于过去这麽长时间里,一直是太爷在帮我镇压看病情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太爷帮我阻止了进一步恶化。
病情的恢复和我的变化,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。」
之所以要这样解释一下,是因为李追远不想让阿璃误会,他是女孩的窗户,他得告诉女孩,他一直也在努力。
病情的恶化因素被太爷转走了,但病情依旧,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那个自己,有着明显的变化,那都是自己主动「康复」的结果。
「我怀疑,是因为我在走江的关系,亦或者是我本人越来越强大,牵扯的东西越来越重,总之,现在太爷没办法再继续帮我镇压了,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爷为了我继续受苦。
以前是不知道,现在既然知道了,就不可能再装傻了。
现在,我要将这个梦给接回来。
我知道,这麽做的后果,会导致我的病情忽然加重和恶化,但我不怕。
因为我曾好转过,体会到脸上人皮凝实的感觉,感受过这种美好。
所以,哪怕病情一下子严重回去,我也有信心再一次走出来。
已经走过一遍的路,走第二遍时,就没那麽难走了。
阿璃,辛苦你我一把。」
女孩点头。
她听懂了,因为她能感同身受。
对有些人来说,见过光明再回黑暗,是一种折磨;但对有些人而言,见过光明的眼晴,能给予更大的勇气,再次走出黑暗。
李追远做出这个选择,主因是要帮太爷解脱源自于自己的痛苦,其次也是因为他若是想彻底治好自己的病,那就得让自己的病情是一个完整体。
就像小孩学骑车,太爷在后面双手抓着后车座帮自己维持平衡,看起来是骑起来了,
但真想要彻底学会,那双抓着后车座的手,就必须得松开。
太爷已经帮自己扶了够久了,现在,该让太爷歇歇了。
李追远在并边蹲下,将自己的手,向并下探去。
水面倒影中的那个自己,也在做着一样的动作。
井内的水位开始不断上升,自己与另一端的那个自己,距离也在逐步拉近。
双方的指尖,就这般接触到一个点。
下一刻,双方的手忽然抓到了一起。
也不晓得是自己抓出了对方还是对方抓出了自己,李追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井口内的那个自己,正在逐渐变淡。
就在这时,井口边又传来那位密宗高僧的声音。
「孩子,你母亲走了。
我在你记忆里留下这句话,也不知道你以后是否能听到。
无情无爱,无牵无挂,方为大自在,我辈一生寻求空门而不得,而你生来即在空门中本是菩提子,何故惹尘埃。
若闻此言,证明你我有缘,贫僧恭候。」
话音刚落,远处就传来整齐的跳步声,每一步落下,四周殿宇都为之一颤。
僵尸来了。
李追远马上看向阿璃,对她说道:「你快走,离开这个梦!」
阿璃没有犹豫,松开抓住少年的手,朝向另一侧的偏门跑去,她的身影,也随之消失李追远站在原地,他不是不想走,而是走不开,因为这个梦的交接,还未完成。
一排排身穿满清官袍的僵尸,蹦跳了进来。
他们官袍崭新,户气醇厚,意味着它们并非野生,而是被人养培育。
李追远记起了先前在并底昏暗中,所看见的那一盏盏灯和灯后的牌位符纸,那些牌位,都代表着一头僵尸。
它们,是当初企图封印自己的准备部分,确切的说,那位密宗高僧本是打算把自己心魔分出来后,以僵尸户气为阵眼,将心魔镇压。
但因为开头就错了,这后续的布置手段,就没能用上。
然而,它们却也确确实实地遗落在了自己的这个梦中。
怪不得太爷在接过自己的梦后,会被僵户追着跑,当梦的主人更替后,这群僵户等于有了新的目标。
但在咀嚼着那位高僧最后偷偷给自己留下的那段话,结合这麽多僵尸入场的画面,深请阵法之道的李追远看出了对方隐藏在水下的目的:
若是成功将自己心魔剥离出来,对方要的可不仅仅是镇压心魔,更是想通过对心魔的掌控来操纵影响自己。
既然你说我与你有缘·那我以后就登门好好拜会一下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