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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病得久了,人人嘴上不敢说,却心知肚明他难以再痊愈,更无法再站起来,过往那些过于严苛的律令也很快随之烟消云散。

裴璋缓步入内,沿路光影昏昏沉沉,一室了无生机的浓郁药味。窗外暖阳好似被无端隔绝在外,任凭衰败一日又一日地浸染着这栋楼阁。

裴琛见到他,又惊又喜,蓦地从床榻旁站起,“兄长总算回来了!”

他温和颔首,而病榻上的人在见到他的一瞬间,浑浊的眼骤然圆睁,眼白里是数之不尽的殷红血丝。

“见过父亲。”裴璋恭敬行过礼,理了理衣袍后,在榻旁坐了下来。

一别数月,榻上之人愈发骨瘦如柴,青筋暴起的手犹如鹰爪,徒劳地想要抓握住什么,喉间却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古怪嘶叫。

裴琛急忙又俯下身,试图去安抚焦躁不安的病人。

“现下该是用午膳的时辰,还不去吗?”裴璋温声问他。

“这便去,”裴琛近乎忘了这事,临走前又问了句:“近日课上所习的书我有几处不懂,待放课后,可以去寻兄长吗?”

裴琛目光钦仰,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
“自然并无不可。”裴璋十分耐心。

待他离开后,裴璋默然了一会儿,一如既往地将他此去江南的几则见闻缓声说于父亲听。

裴筠早就口不能言,只能眼睁睁听着,不时从喉中溢出“嗬嗬”声。

裴璋习以为常,待说完后,才面不改色地喊人进来,为裴筠擦拭嘴边斜流而下的口涎。

八月十五,三秋恰半,故谓之为中秋。

夜风微拂,月色悄然叩开轩窗,映出流泻了一地的沉寂竹影。

裴璋接连几日不曾再来此,只叫人送了许多华美的珠钗衣裙过来。

阮窈无所事事,让侍女给自己梳了繁复的发髻,又择了好些首饰戴上,在镜前转了两圈,继而提着裙角,不断在空荡荡的房中走来走去。

裙上的禁步伴随她的动作,发出清脆的叩击之声,如珠沉玉碎。

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鞋尖,继续将脚下月华踩得稀碎。

宅院里的侍女都是裴璋挑的人,即便阮窈行为古怪,却没有一个人笑她,他们面容上甚至于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有。

这反倒更显得她有几分滑稽了。

于是阮窈转身去了琴房,让侍女取下置得最高的那把琴。

那侍女犹豫着,没有立刻动手。

她心底火气渐盛,语气刻薄地催促她,“难不成公子还特意下过令,说我不配碰他的琴?”

侍女有几分不安,最终还是依言照办了。

阮窈坐下后,胡乱拨动琴弦,一把名贵的古琴在她指下便只发出呱噪而嘈杂的琴音。

任凭侍奉的侍女如何沉默温驯,此刻眸中的惋惜也再忍不住了,仿佛她神智失常,正在暴殄天物一般。

裴璋的琴自然价值不菲,正如他随随便便送来的衣衫首饰一般。可她偏要折一折,权当是散散心口的憋闷也好。

直至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刺耳了,刚想停手时,有一道黑影忽而沉沉地投落在琴上。

阮窈迟疑地抬头,对上了一双漆黑如玉似的眼。

他极轻地叹了口气,眸中浮起一抹失笑,随即微微俯下身,牵住她搁在琴上的手